书评：《New Chinese Immigrants in New Zealand – Floating Families?（新西兰的中国新移民 - 流动的家？ ）》

作者：Professor Jun Lu陆隽（奥克兰大学 ）

众所周知，新西兰以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导向的移民政策旨在吸引能为该国提供直接、即时经济价值和劳动力市场短缺的移民人士，而不支持移民的其他家庭成员（尤其是第一代成年移民的年老父母）以家庭团聚为目的成为新西兰的永久居民。越发收紧的父母担保团聚移民政策便是这一政策趋势的最好佐证。政策的收紧主要体现在:1、每年的移民配额限制；2、随机抽签制度；3、对作为担保人的成年移民子女的年收入要求持续攀升；4、对该移民通道的严格把控，随机关闭该移民通道。比如，担保父母团聚类移民的通道在2016年关闭，不接受任何申请。这种情况持续到2019年10月政府才宣布该移民通道再次开放接收新的父母移民申请，但是年度配额则从5,500降低到1,000。2020年因为新冠疫情的到来，新西兰实施全面的边境管控，使接收父母团聚移民再次中断，直到2022年该签证通道才重启。该签证通道对担保成年移民子女的年收入要求也十分高昂。如果一名成年子女担保一位父母移民，对其收入要求是新西兰个人年收入中位数的1.5倍。如果要担保双亲移民，对其年收入要求在以上所述的基础上再增加年收入中位的数的0.5倍。就2025来说，新西兰个人年收入中位数为NZ$69,804.80，那么一名成年移民子女担保一名父母的年收入要求就为NZ$104,707.30。如果一位子女希望担保双亲，对其年收入要求则为NZ$139,609.60。这样高的年收入要求剥夺了许多中等收入家庭的团聚权利。即使担保成年子女能够满足这样高的收入要求，申请也能从抽签池中被幸运地抽到从而被移民局邀请递交正式申请，但等待申请审理的过程长达差不多13个月甚至更久。这样漫长的移民申请等待过程和不确定性给许多移民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焦虑。这一现实催生出跨国跨洲的多代际移民家庭模式 —— 即家庭成员不得不分散居住在不同国家、不同地域，面临各异的文化与语言环境。

特别对许多中国新移民而言，那些中等收入家庭，无力满足让年老父母获得新西兰入境批准所需的年收入条件，“跨国移民家庭”已然成为被迫接受的常态而非自主选择的结果。 而且，跨国分离与中华文化传统中偏好多代同堂的生活方式，及以家庭为中心、由成年子女主要负责父母养老护理的养老模式相冲突。年老父母的养老问题尤其成为了中国独生子女一代新移民面临的困境。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些独生子女一代新移民是现在新西兰中国新移民群体的中坚力量，而中国移民则是新西兰现在仅次于英国的第二大移民来源国。

现任中国南昌大学公共政策与管理学院的刘良妮（Liangni Sally Liu）教授与英国Edinburgh Napier University的冉冠宇（Guanyu Jason Ran）博士撰写的题为《New Chinese Immigrants in New Zealand – Floating Families? 新西兰的中国新移民 - 流动的家？》的著作聚焦新西兰这一重要移民群体，紧扣他们面临的家庭团聚困境，旨在探讨：在新自由主义导向的移民政策体系难以实现中国新移民家庭多代同堂的文化偏好的现实情况下，中国新移民家庭是如何适应这种政策环境的。其研究获得了新西兰皇家学会 Royal Society of New Zealand 的 Marsden 科研基金为期三年的资助。该著作的两位作者作为中国独生子女一代的新移民，以其在新西兰的移民个人经历及其与其他中国新移民类似的移民经历所产生的强烈共鸣为切入点，采用政策文本和移民局数据分析，辅以多代际多地点的深入访谈相结合的混合研究方法，既着眼于宏观层面对新西兰移民政策和中国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分析，又从中观层面对新西兰和中国社会生活环境进行比较，还重点研究微观层面移民家庭成员的个人经历。其访谈实证数据来源于对45个所在国家及地域不同的中国新移民家庭不同代际成员的深入访谈，从比较的视角了解不同代际对待移民问题和家庭关系的不同观念，有效地梳理他们跨国流动性的根源和机制。这样对不同代际的家庭成员所秉持的价值观、理念、文化取向、及生活方式的了解能促进对中国新移民家庭代际关系和互动的全面把握，为在特定社会和文化分析背景下检视跨国移民现象提供精准的途径。

运用“循环式跨国移民 transnational circulatory migration”、“跨国移民家庭transnational migrant family”、及“跨国养老护理的循环模式transnational care circulation”等理论概念，该著作深入浅出地探讨了跨国移民给中国新移民家庭带来的机会和挑战，呈现了存在于中国新移民家庭中的两大显著现象：1）“候鸟”祖父母；2）反向汇款。“候鸟”祖父母是指成年移民子女的年老父母利用新西兰和中国所处的南北半球地理差异而在两国间形成了有规律的季节性往来——即在中国冬天的时候到新西兰享受南半球的温暖夏天，而在新西兰冬天的时候回到中国以躲避新西兰的湿冷冬天。该现象看似这些移民家庭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合的优势，其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因为新西兰移民政策不支持长期家庭团聚移民。这种年老父母的在新西兰和中国之间进行的季节性频繁往来是为了家庭能短暂团聚不得已而为之的应对之策。而反向汇款是指在中国的年老父母汇款给在新西兰的成年移民子女以支持他们在新西兰的生活。传统的移民汇款都是移民从其移民接收国汇款给他们祖籍国的亲属以支持他们的生计。而在中国新移民群体中，汇款是反向的，即从移民祖籍国（即中国）汇款至移民接收国（即新西兰）。该现象挑战了主流移民理论相信的移民汇款从全球南部（Global South）流向全球北部(Global North)这一论点。本书以中国为例挑战了以全球南部、北部划分的，对移民汇款流向的刻板认知。

在全球化及去全球化的大环境下，该著作重点讨论了中国新移民不同代际家庭成员在追求自身利益和人生目标的同时如何兼顾维持家庭的团结和凝聚力，还对跨国移民过程中家庭纽带维系、跨国联系、对祖籍国的认同和归属感、及未来的家庭规划等方面进行了重新定义。其前沿性有三方面：1）以新西兰的中国新移民家庭为案例，以时间纵向和空间横向相结合的新视角新维度研究中国改革开放后新移民家庭的跨国流动性。这样多视角多维度的研究可以有效地探索这些移民家庭看似矛盾的行为背后的动态原理。2）相对于传统的以移民个体为主要单位探讨移民现象的途径，本研究以家庭为单位研究移民的方法能对跨国移民流动性做出全面的解读。3）作者提出了一种研究中国新移民家庭跨国流动性的“非线性方法”，认为应该将中国新移民对“家”、家国情怀、公民身份、身份认同和归属感等情感维度的认知和理解纳入调研范围，提出“家”在跨国移民过程中的物理及地理领域超越性和动态性。

从学术层面讲，该著作的核心学术价值在于不仅对跨国移民及跨国移民家庭等研究领域提出了新型启发式的参考和比对，还拓展了这些研究领域的边界、提供了实证依据。其讨论的新西兰案例绝不仅仅局限于与该区域的相关性，其实是体现了中国与环太平洋地区的其他西方移民接收国（比如澳大利亚、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移民趋势。从实际层面讲，随着新西兰社会多元文化元素的增加，理解该国最大的非欧裔移民群体及其家庭运作机制，对移民及社会政策发展、促进移民融合及社会凝聚力、以及文化多样性认知至关重要。

该著作作者刘良妮教授（新西兰公民）本人在新西兰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也是由于这样的家庭原因不得不放弃了她在新西兰高校执教近十年的学术生涯，于2024年底回到国内高校工作。而该著作的另一位作者冉冠宇博士则是在三年前离开了新西兰前往英国高校就职。两位作者的“润“与他们著作展示的中国新移民家庭的跨国流动性不谋而合，这不由得使人反思新西兰现有的家庭团聚移民政策。现有的移民政策确保移民能够给国家带来即时的经济效益，但却忽视了移民家庭团聚的社会价值，尤其担心移民的年老家庭成员会给国家的医疗和福利体系带来财政负担。所以，现有实行的新自由主义导向的移民家庭团聚政策正是为了规避这样的潜在财政开销，在确保担保人经济能力及控制公共支出之间寻求平衡。但是，这样的政策却带来了针对社会公平性、公民权利、及人道主义方面的广泛争议。比如，同为新西兰公民，为什么有的人能享受天伦之乐，而有一部分却要面临家庭分离的痛苦？

（若有意购买该书，请点以下链接：https://www.routledge.com/New-Chinese-Immigrants-in-New-Zealand-Floating-families/Liu-Ran/p/book/9780367767129?srsltid=AfmBOooJ7u9Hrh4-HTFWJQ89QPQfRII3WwL61D3dFtU8UyWGMWUvZWPa ）

著作作者：

刘良妮（Liangni Sally Liu）教授

冉冠宇（Guanyu Jason Ran）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