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经病和精神病不是一种病?关于精神分裂症,我们一直误解太多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25年12月01日 01:17
转自公众号:菠萝因子

“神经病”与“精神病”的误解
菠萝:在专业的领域,精神病和神经病有什么区别?
李冠军教授:从民间说法来看,人们骂“神经病”时,其实指的是对方有“精神病”,这是一种口语化的混淆。从专业角度来说,几十年前神经精神科是一个整体,后来因专业细分,才分成了神经内科和精神科(心理科)。
神经内科主要处理脑血管病等发病机制明确、有明显体征的疾病,比如患者会出现瘫痪等具体症状;而精神科面对的是精神分裂症、抑郁症、焦虑症等疾病,这类疾病的发病机制目前还没完全理清,也没有特异性的诊断体征。不过像老年痴呆、睡眠问题这类情况,两个科室都会涉足研究。
菠萝: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神经科偏“硬件”问题,比如神经细胞出了故障;精神科偏“软件”问题,找不到具体的器质性病变,但整体状态出现了异常?
李冠军教授:可以这么认为。神经科诊断的核心是定性和定位——确定病症是炎症、肿瘤还是其他原因导致,以及病变发生在脑或外周神经的具体部位,这个诊断思路相对清晰。而大部分精神疾病是广泛的脑功能损害,很难像神经科那样精准定位,就像电脑硬件没问题,却出现了乱码、蓝屏一样,这正是精神科医生关注的重点。
菠萝:精神科的诊断是不是也挺复杂的?
李冠军教授:很多人误以为精神科诊断很主观,聊十几分钟就能下结论。其实不然。我们可能没办法做到神经科定性定位这么清晰,但是我们依然有非常客观的诊断标准可以参考,需要通过详细问诊、专业的精神检查,并结合辅助评估,进行综合判断。这是一个非常严谨的过程,绝对不是医生看两眼或者说简单聊两句就能定下来的。
菠萝:从事精神科行业,是不是沟通能力必须特别好?
李冠军教授:没错,这是精神科医生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其他医学专业有很多客观检查手段,而我们要了解患者的想法、情绪和思维特征,全靠建立良好的医患关系,通过聊天式的精神检查和心理评估来实现。比如要弄清楚患者为何拒绝用药,就得通过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用药后的不适。
甚至有些患者症状隐藏得深,需要医生像聊家常一样引导,才能让症状显现出来。我们很多前辈,他们就像拉家常一样,顺着患者喜欢的话题,一步步聊下去。在这个过程中,患者自己就把那些原本不想说的症状流露出来了。这跟我们直白地审问——“你有没有幻听?”“你是不是觉得有人被害你?”——完全不是一回事。这背后是根据不同场景、患者状态和兴趣点,进行灵活引导的沟通艺术。而且精神科医生还得了解社会学、社会热点,才能和不同患者找到共同话题,否则患者会觉得医生无趣,不愿沟通。
沟通能力是精神科医生专业能力中非常重要的一环,缺了它,很难成为一名优秀的精神科或心理科医生。
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与误区
菠萝:精神分裂是不是真的有暴力倾向?有哪些典型的症状?
李冠军教授:精神分裂症是精神科的重要病种,患者可能因情绪管理不佳或受幻觉、妄想支配出现暴力行为,但大部分患者的暴力行为发生率其实很低。我从业多年,在门诊和病房被精神分裂症患者威胁或意图伤害的情况很少,反而躁狂症患者和有人格缺陷、偏执观念的人,出现暴力倾向的情况更多。
精神分裂症患者大多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症状严重时沉浸其中,症状缓解后又容易与社会脱节,不太会在意生活中的小冲突。比如医生说话重一点,他们通常也不会介意。
从症状来看,精神分裂症主要分阳性症状和阴性症状。阳性症状是患者身上多出的、常人没有的表现,比如幻听、妄想。幻听就是患者会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比如有人骂他;妄想常见的有被害妄想,患者会觉得有人跟踪、要伤害自己,甚至认为背后有黑社会组织操控,这些想法听起来很荒谬。
阴性症状则表现为患者情感淡漠,对喜怒哀乐都没有反应,也缺乏意志要求,比如问他未来想做什么,他可能只会说每天在家看电视、吃饭,没有其他追求。当然这种患者他显然对周围人对他的一些评价、一些看法、一些言语方面冲突根本不会在意。所以他也不会产生明显的情绪的波动。这种阴性症状和抑郁症的表现有些相似,甚至严重抑郁时会有重叠,需要医生仔细区分,但精神分裂症的阴性症状更严重、更持久,对生活功能的影响也更大。
菠萝:诊断精神分裂症,是不是必须同时有阳性和阴性症状?
李冠军教授:不是的,只要有阳性症状群就可以诊断。不过有少数患者起病初期就有较多阴性症状,还有一部分患者因为阳性症状多年未得到有效治疗,会逐渐出现社会隔离,阴性症状也越来越明显,进入衰退阶段。很多以阳性症状起病的患者,慢慢会发展为以阴性症状为主的慢性衰退状态,这时候他们的社交、工作甚至基本家务都无法完成。

图片来源:pexels
菠萝:是不是因为阳性症状更特殊,更容易被发现,而阴性症状早期容易被当成单纯的不开心?
李冠军教授:是的,一般来说,像精神分裂症这类以阳性症状为主的情况,在早期是容易被周围人觉察到的。
比如很多青少年期发病的患者,早期如果出现幻听,我们可能会观察到他在课堂上自言自语——其实是在和幻听对话。本来应该安静听讲的课堂,他却会嘴里念念有词,而且眼神也会往四周瞟,好像在寻找那个声音的来源。尽管我们正常人很清楚周围并没有人说话,但他依然会不由自主地去找。正因为有这些表现,所以这类情况相对容易被发现。
但如果是以阴性症状为主的精神分裂症,往往起病非常缓慢、很隐蔽。患者是逐渐丧失一部分社会功能和活力的,这种变化不容易一下子被注意到。所以这类患者常常在发病一两年后,等到症状已经非常明显、对生活造成很大影响了,才被带到医院治疗。
而且恰恰是这类以阴性症状为主的患者,药物治疗的效果往往也比较有限。
我们平时接诊时,反而不太担心那些症状明显、有幻觉妄想甚至吵闹激动的患者;最让我们感到棘手的,是那些安安静静的患者。因为要把他们失去的社会功能、活力重新找回来,难度真的会大很多。
菠萝:听说精神分裂还会出现认知障碍,这属于阳性或阴性症状吗?
李冠军教授:是的,关于精神分裂症的认知症状,确实是近些年来我们非常关注的一个领域,现在普遍认为它是精神分裂症非常核心的一个组成部分。
具体来说,这类症状包括患者发病后出现的注意力很难集中、工作记忆或短期记忆下降、做决定很困难、计划和条理性变得非常差等等。这些我们都统称为执行功能的损害。
目前我们认为,这些认知问题其实出现得非常早。在疾病的初期,当其他典型症状(如幻觉妄想)还没完全显现时,认知功能就已经在悄悄恶化了。等到那些精神病性症状突然爆发时,患者的认知缺陷其实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但这是一种“受损后的稳定”,并且这种损害通常会伴随患者终生。
正因如此,认知症状相比我们之前讨论的阳性和阴性症状,它出现得更早,持续的时间也更久。而且棘手的是,在整个治疗过程中,即便精神科药物对阳性症状有效,这些认知功能也基本很难得到明显的改善。
所以,现在我们临床治疗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关注点就是:我们采取的所有治疗手段,都必须优先考虑不能对患者残存的认知功能造成进一步的伤害。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保护原则”,或者说“不伤害原则”。
菠萝:说起精神分裂,大家常会联想到另一个词——人格分裂,尤其是在电影里经常出现。这两者是一回事吗?它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李冠军教授:确实很多人会混淆,但它们其实很不一样。我们可以这样大致理解:
人格分裂,更准确地说叫“多重人格”或“解离性身份障碍”,它和我们平时说的“人格障碍”属于一个大的范畴。人格,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人性格特征的极端化。比如有人特别弱势、依赖他人、习惯讨好,我们就说他具有“讨好型人格特征”。这些特征会影响他的社交和生活,但大多数有人格障碍的人,是可以在社会上正常生活的。
而精神分裂症则严重得多,它属于重型精神病性障碍。患者可能出现现实检验能力的丧失,比如产生幻觉、妄想,这些症状会严重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和社会功能,通常无法像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
当然,在极少数复杂的临床案例中,精神分裂症患者也可能伴有人格层面问题,甚至出现类似“多重人格”的体验。但两种疾病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情况,在现实中非常罕见,影视作品中反而更常见一些。
病因与早期识别
菠萝:精神分裂症的发病原因是什么呢?
李冠军教授:它是“多因一果”的疾病,首先是遗传因素。如果父母一方或双方患有精神分裂症,子女患病风险会比正常人高好几倍,但这不是单基因遗传,而是遗传了一种易感性,多个基因功能缺损可能导致这种易感性,再加上社会应激事件,就容易发病。
其次是神经发育缺陷。研究证实,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儿童时期的神经生长发育存在问题,比如神经连接的建立和修剪出现异常。小时候的脑损伤、胚胎期或儿童发育阶段的病毒感染,都可能影响神经发育,导致患者在青少年阶段发病。
菠萝:您刚才举的很多例子都和孩子、学校有关,这是不是说明精神分裂症特别容易在孩子和青少年阶段发病?
李冠军教授:是的。从发病年龄来看,精神分裂症的高发期通常集中在16到24岁之间,也就是高中到大学这个关键阶段。当然也有更早或稍晚发病的案例,但大多数患者在20岁前后首次发病,因此在校期间确实是发病比较集中的时期。
发病年龄越早,通常意味着病情越重,对未来的生活功能影响也越大。因为这些孩子还没完成教育、缺乏社会能力的系统训练,疾病一旦发生,整体功能受损会更明显。相比之下,那些已经完成大学教育、有过社会经验的患者,功能恢复会相对容易一些。因此,我们特别强调对早发患者的早期识别与及时干预。
目前我们专业领域有一个重要概念,叫“早期高危综合征”,指的是以下几类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群:
第一类:出现轻微阳性症状的人,比如偶尔有片段性的幻听,或有一些不严重的猜疑,但尚未形成牢固的妄想。
第二类:有精神疾病家族史的人,特别是两系三代内有精神分裂症或双相情感障碍的亲属,这两种疾病在遗传背景上有一定交叉。
第三类:出现社会功能退缩的人,比如原本开朗的人变得非常被动、内向,不愿与人交流——这是一种“有变化”的退缩,属于轻微的阴性症状。
我们医院有专家正致力于在学校中筛查这些高危对象,并进行适当干预,目标是尽可能阻止他们发展到典型的精神分裂症阶段。
菠萝:真的能筛查出来吗?
李冠军教授:可以的。我们会结合临床筛查工具、脑电图、脑影像等多种手段进行综合判断。这样做的核心价值在于,能帮助我们在那个关键节点上,决定是否需要进行药物或其他方式的早期干预。
这项工作在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已经开展,并且处于国际较领先的位置。我们称之为“把诊断和治疗的关口前移”,避免等到患者急性发作、不得不住院时再干预,那时难度就大得多了。
菠萝:孩子最小是多少岁可能发病?
李冠军教授:我们接诊的一般是14或16岁以上的青少年,但实际上,我在儿少科病房见过十岁左右被确诊为精神分裂症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症状相当典型,比如出现幻听——上课时总听见同学骂他,导致他紧张、无法听讲。
而且就像我们之前谈到的,认知症状往往在幻听、妄想出现之前就已存在。一个很常见的早期迹象是:孩子的成绩在短期内无缘无故地急剧下滑。比如从班上前几名突然掉到最后——在幻觉干扰下,他根本听不进课。所以,如果孩子的成绩下降不能以贪玩、游戏等原因解释,我们就需要警惕是否存在心理或精神方面的困扰。
菠萝:出现幻听等症状的孩子或成年人,他们自己能意识到不对劲吗?
李冠军教授:部分患者可能会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比如他会疑惑:“我听到后面同学骂我,可回头一看人家根本没张嘴。”但同时,他又十分相信听到的内容是真实的。我们称之为“真性幻听”,患者感觉和真实听到的声音没有区别,因此他会与之对话、回骂或反驳。从这点看,他是确信这个声音真实存在的。
我想特别强调一点:很多父母在发现孩子可能有问题时,往往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是精神分裂症。在诊室里,他们常会暗示医生:“孩子只是内向”“是不是被老师批评后抑郁了”。我们理解家长的顾虑,因此有时也会在沟通中适当缓和,比如先诊断为“青少年情绪问题”或“非器质性精神病”,避免过早贴上“精神分裂症”的沉重标签。
这样做一方面是因青少年症状不典型、确诊有难度;另一方面也是为保护孩子,不因诊断标签影响孩子的未来。但我们会明确告知家属密切观察,一旦情况有变必须及时复诊。对于已高度疑似、发展明确的孩子,我们会建议早期药物干预,但并非所有家庭都能立即接受。
他们还能回归社会吗?
菠萝:听起来,精神分裂症这类疾病会让人丧失很多社会功能和独立生活能力,这是不是意味着家庭照护的压力和对家庭整体的影响都非常大?
李冠军教授:是的,我们之前提到,精神分裂症多在20岁左右发病,这正是人生发展的关键阶段。得病后,患者的工作、社交普遍受影响,调查显示他们中未婚、独居的比例较高。目前临床所见,照料责任主要落在父母身上,且常由其中一方承担更多。
精神分裂症需要长期治疗,而且容易反复发作。一旦照顾不好,药停了,复发率非常的高。这不仅给家里人的照料带来很大的问题,还会出现难以让患者继续服药的问题——他可能会觉得这个药物有副作用,或者他认为自己完全没有病而拒绝服药。
此外,在症状不稳定期,患者可能外出滋事,引发民事纠纷,进一步加重家庭的经济与监管负担。坦白说,患者本人固然痛苦,但家属的痛苦程度同样很深。他们付出大量的精力、金钱,甚至牺牲自身健康,往往显得比同龄人更苍老、更焦虑。
还有一个更深远的忧虑:这些父母会老去,总有一天会无力继续照顾孩子。到那时,孩子该怎么办?
菠萝:那现有的药物,能帮助患者维持基本的社会功能吗?比如让他们有能力工作、融入社会?
李冠军教授:整体来看,精神分裂症患者中能稳定就业、发挥良好的比例确实不高。这个病对情感、思维和认知都有综合损害,而且往往一次发病比一次重。
不少患者在首次治疗后还能保留部分功能,但多次复发后,功能往往明显下降。比如我曾遇到一位老师,发病住院几次后,最终只能在图书馆做辅助工作——但这已经很理想了,至少他有一份稳定收入,也能获得一定的社会成就感。
但是我们在社区看到很多的患者,往往都已经很多年没有任何工作了。在上海一些经济比较发达地区,我们有像类似“阳光心园”这种社区的精神卫生机构开的一些有关生活能力提升的培训,但这与真正重返社会工作仍有差距。总体而言,精神分裂症对患者社会功能的损害是显著且长期的。
所以目前真正能回归社会的还是少数。不过我们也确实接诊过一些教育背景较好、能力强的患者,在系统治疗和稳定服药的前提下,他们能恢复并从事白领工作。这类患者通常会认识到这个疾病的危害,服药依从性更好,也愿意与医生积极沟通,医生在整个治疗过程当中也根据他的情况会适当做一些药物的调节,比如减轻嗜睡或控制体重。
我们医生在门诊中常被问到:“什么时候可以减药或停药?”一般来说,首次发病建议坚持服药2–5年;若复发两次以上,通常不建议再停药,但可将剂量调整至既能维持疗效、副作用又可接受的“维持剂量”。
必须说,那些能定期来门诊随访,尤其是功能保持较好的患者,大多是坚持服药的。而自行停药、反复住院的患者,往往失访,其生活功能也通常更差。
菠萝:我最近听一档播客,几位年轻患者分享说,他们最羡慕的是一位能在咖啡厅打工的病友。但他们也提到,很多人都在感觉好转后自行停药——有人觉得吃药后头脑昏沉,停药后反而“异常清醒”,结果不久就复发,不得不再次服药,甚至加重剂量。这是不是患者普遍面临的困境?
李冠军教授:你描述的情况非常真实。药物确实会带来副作用,比如传统药物容易导致嗜睡、昏沉,部分二代药会引起体重增加,这些都直接影响患者的感受与生活质量。
你提到的“头脑突然清醒”,一方面可能是传统药物的抑制作用解除,另一方面也要警惕,是否混杂了双相障碍中“轻躁狂”的状态。无论如何,我们要客观看待:对确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药物治疗是必需的,擅自停药几乎等同于复发,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随着复发次数增多,停药后复发的时间间隔会越来越短。
我想强调三点:
1.确诊患者必须坚持药物治疗,康复期可在医生指导下调整剂量,但不可自行停药;
2.医生要与患者充分沟通,共同权衡疗效与副作用,选择最适合方案;
3.对病情稳定3–5年的患者,可尝试在严密监测下短期停药,一旦出现睡眠变差、情绪波动等迹象,立即恢复用药。
当然在你讲这个故事当中,实际上我也体会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也有很多回归社会的需求。实际上回归社会是现在精神分裂症治疗中最主要的目标之一,我们不仅仅在改善症,更希望整体社会对患者有更多的包容。
有些患者带一点小的自言自语,带一点敏感,并不影响他做一个力所能及的工作。这个工作对他来说确实并不只是经济来源,更多的是他跟社会的一个链接。让他感受到他没有被社会剥离出去。而当他在工作当中有价值的体现,他才会更有治疗意愿,所以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
患者有这个要求,在整个疾病的康复当中也是非常关键的。他有对自己改善的意志要求。我们知道在整个分裂症的治疗当中,单靠医生单方面的努力有时候是非常难的。我们需要带动这个患者有这种需求。反之,若被社会排斥,他很容易陷入自我放弃、拒绝治疗、状态恶化的恶性循环。
讲到这里,我们也想呼吁,在社会上一些有能力的机构,也要给这些患者适当的机会,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在上海这样的城市,我们已有条件、也应当去推动建立更友好、更接纳精神心理问题患者的就业环境。这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也是我们共同努力的方向。
药物研发与未来展望
菠萝:我们稍微再聊聊药物。刚才提到现在常用的药有一些副作用。因为我理解有些药是多巴胺阻断剂,药物会不会在控制阳性症状的同时,也影响了其他正常功能,比如情绪?而对于阴性症状和功能恢复,改善可能就比较有限?
李冠军教授:是的。精神分裂症的药物治疗是非常专业的一个话题。我们今天仅做浅显的科普交流。我也借此建议患者:任何用药问题,务必与您的主治医生深入沟通。
精神药物的发展史确实非常有意思,与肿瘤药通常针对明确通路开发不同,第一个抗精神分裂症药物氯丙嗪的发现纯属偶然。它最初是作为麻醉辅助的镇静剂使用的,医生偶然发现,患者在麻醉前使用后,吵闹和精神紊乱状态明显减轻。发现这个偶然现象后,基于一个仅十几例患者的开放研究,氯丙嗪便在上世纪50年代上市,成为了划时代的第一个抗精神分裂症药物。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精神科医生是幸运的——在尚未完全弄清疾病机制时,我们就已拥有了有效的药物。
氯丙嗪是多巴胺D2受体拮抗剂。我们发现,通过降低多巴胺的活性,患者的幻觉、妄想等症状能得到改善,从而反推其发病机制可能与多巴胺系统过度活跃有关。
这些药物彻底改变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命运。在药物出现之前,患者发作时往往只能被锁链禁锢或关在医院里。氯丙嗪等药物问世后,医院里的嘈杂与紊乱景象大为改观,挽救了无数人。
然而,作为第一代药物,氯丙嗪在阻断多巴胺的同时,也会影响其他受体,导致低血压、口干、嗜睡等多种副作用。更重要的是,多巴胺本身就是与愉悦感相关的神经递质,过度抑制会导致患者情感麻木、缺乏动力,即“药源性抑郁”,并且长期使用还可能引起锥体外系反应等。
于是,第二代药物应运而生。它们在多巴胺阻断基础上,加入了5-羟色胺的阻断作用,在镇静、肥胖和锥体外系反应方面有明显改善,疗效与一代药相当或略优。
无论是第一代还是第二代药物,它们对于认知缺损和阴性症状的改善都非常有限。这确实是当前治疗的核心难点与未满足的需求。
菠萝: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个特别值得努力的方向。您作为临床研究中心的主任,目前关注哪些有潜力的研究方向?
李冠军教授:我们中心开展从一期到四期的临床试验。简单来说:
一方面,我们进行针对新机制、新靶点(如认知功能、谷氨酸通路)的“First-in-class”创新药研发。但很可惜,在精神分裂症领域,这类探索因疾病机制复杂,多数未能达到预期的临床终点,难度很高。
另一方面,我们也在做改良型药物或高质量仿制药的“非劣效研究”。这类研究的目标主要在于提升安全性,比如减少副作用、改善服药体验,从而间接提高患者的长期服药依从性。
菠萝:如果大胆畅想一下,您希望10年、20年后,精神分裂症的治疗会是什么样?
李冠军教授:首先我觉得可以分享一个好消息,尽管社会压力增大,但精神分裂症的发病率并未像抑郁、焦虑那样显著上升,还是属于相对比较稳定的疾病。所以我觉得随后随着治疗的手段越来越好,我们很可能在这个领域能达到一个平稳——新发病人处理好,不至于导致慢性化。
我个人是个偏保守的医生,不认为短期内会出现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奇迹。我更看好未来5到10年整体治疗体系的进步所带来的改善,而并非某个局部的突出突破。
一是更完善的干预体系:通过早期筛查识别、精准早期干预、维持期用药等新方法预防复发,形成一个连贯的治疗链条。
二是更系统的康复支持:将医院、社区和家庭的康复资源整合,及时介入,以最大程度降低患者的功能损害。
三是更包容的社会环境:尽管他可能有这样那样小问题,或者说他可能跟人相处不那么融洽,可能会有些问题。但是我觉得社会上很多的这个工作岗位还是可以让他们去发挥的。这不仅是谋生,更是他们与社会保持连接、重获价值感和尊严的生命线。
我相信,当这个支持体系越来越完善时,我们就能显著改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整体预后,同时极大减轻照护者的负担。这就是未来最让我感到鼓舞的前景。
给患者家属的话
菠萝:最后一个问题是,假如我们听众里面现在有刚刚诊断精神分裂的家属,您想对他们说点什么呢?
李冠军教授:我想说,精神分裂症这个疾病尽管是个比较严重的疾病,但是我们应该是要在要重视它,要给他接受最好的评估和治疗,包括给他充分的爱、支持,每个人都不要放弃这部分患者,才会让他们走到自己在社会上该有的地位和水平。从个人来说,我非常愿意做到医生这一部分的工作。当然我们也希望我们在临床做得不够好的方面,去更多地探索和尝试,给患者带来更好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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