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文乐见】悄悄跟你们说：我爱上一个姑娘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杨熹文

我读着这本书，一边读一边笑，饿得脚跟不稳了，可连煮面都舍不得用两只手。我一手搅和汤，一手举着书，脸皮被蒸汽熏着，不一会细细的面就糊在锅底了。我把汤面干着吃，明知道还有一百件事等着我去干，哎呀可我就是放不下这本书。

你一定问我在读什么书，可我竟然不太舍得告诉你，像小时候看到一个好玩具，莫名其妙就变得自私。我在读书这件事上可很久没这么自私了。

先读这一段话吧，我喜欢得要命，念叨好几天了，马上就要背下来：

“……令我疏远世事，冷静又孤独。冷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冷静也许就是自我和自私。可孤独这种东西却太宝贵。孤独是强大的独立，令我从不曾畏惧过人生的变故。当然，这种话说起来又空又大。可是真的，在每一个普天同庆的特殊日子里，我远远站着，照常生活。像是没有行李的旅人，又穷，又轻松。我的幸福只有一种源头，它滋生于内心。它和外部的现实秩序没有一点关系。”

写这段文字的作者叫李娟，比我认识的所有李娟都厉害。她在新疆阿勒泰生活过，做裁缝开小卖铺，写当地牧民转场生活，我读的这本叫《记一忘三二》，是非常平实有趣的日常纪实。我对阿勒泰完全不了解，读了之后才了解，那不是世外桃源，原是一块食物贫瘠事物单调的土地，下厚重的雪，蔬菜稀少，缺乏娱乐，与当地人沟通也是个大问题，简直孤独寂寞冷……

我这里的都市姑娘错过限量版包包都要怨上半年，所以我更惊讶李娟活得欢欢喜喜——一草一木一牛一蔬一小伙子……她总能找到事情写，还害人笑到煮糊面条。我断定她肯定一辈子长不大了，有童心的人才写得出这些。我最羡慕长不大的人。

念几个《记一忘三二》的文章题目吧，邻居记，藏钱记，宠牛记，冰箱记，野鸡记……几乎每一篇都是生活日常，我把这本书从“序”喜欢到“全文终”，因为这些文字太可爱了，李娟式的生活才是生活啊，她的散文里人人都擅长高兴，每一段都在提醒我“你丫的怎么就忘记了热爱生活”，从序读到最后一篇，我耐不住了，想马上收拾家当，跑去跟李娟过日子。我盘算着，我大概也能开个小卖铺，我学东西快，力气大，还耐寒，三天中有两天都特别勤快，最适合阿勒泰……但她现在还住在那吗？我不知道。她想跟我过日子吗？大概不。

说起这些日常小事，李娟的记录真让我心生羞愧。我是那种好不容易到了远方又想到更远地方的人，总是忘记“热爱当下”。我朋友就训我，“老实待着吧，那么多人想去的新西兰，怎么还把你给待烦了？”我旋风的性格总是在喊“更好更好更好呀”，其实静下心想，得好成什么样儿才是个头儿呢？这几年新西兰待我不错，好歹带给我一套房子，还有个院子，还让我种上了蔬菜，想着想着我就去看我后院的芹菜，几周疏于管理，却长出热热闹闹的一丛，刚下完雨， 芹菜叶上面还带着露珠，绿得实在，真惹人爱。我怎么就把它们忘了呢？迅速剪掉几根榨汁喝，一边喝一边继续想。

除去我忘掉的日常快乐，再说说李娟带给我的另一个启发。她在序里写道，“长久以来，我的写作全都围绕个人生活展开”，我也面对同样的问题，但是她未曾感觉到制约，反倒很享受，“对我来说，写作更像是无边无际的旅行，是源源不断的开启和收获……”我可就累多了——

有时我打退堂鼓，要不是真的太喜欢写作，我肯定去干点什么别的事情。写作有时候可辛苦了，是那种“我明明很累你却看不到”的辛苦。自从我把两间空房都租出去，我的工作室就变成了车库里，房车上，厕所中……而且我才疏学浅，写起来慢极了，我常沮丧地坐在车库的拼接书桌前，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字愣是没憋出一个，而且彼得哥死也不交每周6纽币的垃圾桶费，说这是城市的阴谋，我就得忍受家里的垃圾和我共享写字的地方，好在我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我左手酒杯，右手薯片，舔舔手指头接着敲键盘，苍蝇绕着我飞呀飞，他们天天从电脑缝里饱餐一顿，被我养的肥肥的。
也许当我慢下来，在生活中拾起被忘掉的部分，认真体会细小的乐趣，就会感觉到文字水一样流淌？我决心试一试，拿芹菜汁和自己干杯，为这富有生命力的想法。

《记一忘三二》真是一本奇妙的书，让人笑了又笑再接连想起自己的趣事。我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把我自己也逗乐了。有一次在玩具店买了个熊猫头套，我喜欢得不得了，到哪里都带着，有时放在车座上，有时戴在脑袋上。那一天我和彼得哥出门，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把头套戴在脑袋上，脸紧紧贴着车窗，盯着过往的车辆吓唬人，还真有人被吓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就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彼得哥也在笑，也在笑，也在笑，后来就这样撞车了——笑的余音还在呢，但我马上就哭了……哎，笑起来容易，但哭起来总比笑更容易。可还是要笑下去，因为那一刻即便最终会消失，但也是重要的，它还会出现在回忆中，让人怀念。

给自己定了一个小心愿，看完李娟的全部散文，就去找她，带上我“方便面图书馆”里的新发现，估计她也能愿意吃。一般人我可不舍得分享。

这么说着，感觉自己也跟个小孩儿似的。活着的喜悦，来自过去的，当下的，被遗忘的，被忽略的，密密麻麻，这一刻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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