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如果养孩子是一场修行，谈谈回报率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杨阿毛还有三个多月才整五岁，可是已经回嘴回得炉火纯青。

从起初简单的逆反，到眼下突然争取自由，作为妈妈，我很恍惚，在我心里，她还只是一个婴儿。

有天晚上，讨论买一条裤子的事情。因为没时间带去商场试穿，上次网购买的阔腿裤，她坚持不爱穿，所以下单之前，我让她先看图片。

她正忙着喝奶，但是为了照顾我的心情，看了几张之后，压着不耐烦，用商量的语气说，“妈妈你能不管我了吗，让我自由点”。

当时的心情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才四岁多，等到她十四岁，二十四岁，那时候，我们这一对曾经最亲密的母女，会不会已经分得很远。曾经有一个妈妈跟我说，千万别放弃自我成长，等孩子渐渐长大，你能镇住她的，只有一件宝器，就是你在很大程度上厉害过她，她需要仰望你，你才可能有一些对话的机会。

真是战斗着的育儿经验啊。

爸爸特别不赞成我的方式，他主张宽严并济，一味的平等意味着没有尺度地退让，而且照顾的效率很低。我反过来很不赞成他的教育，尽管要严，但不意味着放任父母自身的脾气。

就怎么教育孩子，以及亲子之间如何沟通，不只炸出了作为妈妈的焦虑，甚至暴露了一对夫妻在此之前从未外显过的矛盾。也突然发现周围家庭，因为教育孩子的问题，夫妻分歧，亲家对撕，也挺常见的。

如果养孩子是修行，修那种一直默念“是我亲生的是我亲生的”，还必须修“老公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作为普通妈妈，我并不确定自己能修好。

多数人和我一样，普普通通，工作和生活都只是居中，对那些养出八个孩子都读了哈佛之类名校的英雄母亲，充满了景仰，可是落到个体，尤其是自己，多半只能保证这孩子还行。

养育孩子的过程，无论是心理接受还是现实操作，其实就是一个从云端理想回归到泥淖现实的修行之路。

差不多晚上十点的时候，好朋友给我转发一篇好玩的文章，我那时候刚刚把自己笔挺地扔到床上，享受一下硬床板。

因为长期坐着工作，腰一直很不舒服，每天给毛刷牙，她总是左躲右闪，书上说这是因为还没有建立起自然习惯，我只能迁就她，她往哪，我往哪，蛀得不剩几个的牙齿，常常刷得我一身汗。

刷牙之前的晚饭，杨阿毛也是要慢慢吃的，不只慢，还扯，说这说那，等我们都吃完，她竟然还没有开始。因为尹建莉老师说过，不要催促孩子，呵护他们的磨蹭。于是我和我妈托着腮，打着瞌睡，坐在一边保护她的磨蹭。

吃完饭，照例要玩耍。给妈妈拼一个项链，来，戴上；给妈妈搭一个别墅，来，观赏；给妈妈弄一个果盘，来，吃下去……如果嫌烦，就给看电视呀，但是视力怎么办呢？要做好储备以应对传说中极其魔鬼的小学生活。

玩得差不多了，如果幼儿园有布置的作业，得认真做。童年只有一次，我这么爱杨阿毛，也决不能忍受让她输在起跑线上，一把劲松了，之后每一把都紧不上去了。所以必须端正态度，一丝不苟，不但态度要好，脑筋还要动足，前天的实验作业，我连“浮力”这种东西都想起来了。

做完作业，还要控制住啰嗦的杨阿毛不要给大大大妈打长时间的长途电话，看住她不能偷偷吃糖和巧克力，各种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在孩子身上。九点了，终于洗澡睡觉，毛是女孩，必须由妈妈洗，我总是猥琐地想，你要是儿子多好啊。

终于上了床，睡前故事要读的。一个台湾妈妈又写书说了，孩子的英文听力必须从小不间断地训练，最后她会还你一个大大的意外之喜。想在之后长长的人生路上省力，必须在初期不动声色地花力气。

看了这么多书，懂得这么多道理，每天每天重复做的这些事，有一天，我突然想起，这不就是一场程序标准磨炼意志的修行吗？

最重要的是，还必须带发，因为除去妈妈的身份，我们仍旧要做个俗世的人，需要工作，做人家老婆，偶尔还要承担正处在漫长更年期中的自己妈妈的坏脾气。

有次聊天，同事说她在生儿子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感觉付出的努力和耐心大多都打了水漂，而之前，自己立志做什么，努力想得到什么，付出与收获几乎都是对等的，可预期的。

她的孩子已经读小学，我还没有体会过那种“打了水漂”的心情。但是我经常在麦当劳看到上一秒慈爱地给孩子端来可乐汉堡的妈妈，下一秒突然爆发，之前我总觉得这些情绪失控的女人真烦，直到有一天我用曾经极其鄙视的语气，不耐烦地大声呵斥催促杨阿毛，“你能不能不要说话了？”

毛问我，“妈妈你不爱我了吗？”——也许妈妈不是不爱孩子了，是被太多琐事弄得很没有耐心了吧。不知道有多少妈妈可能因为养孩子而渐渐修炼成职场欢迎的那种女性人格：靠谱、温和、包容、有耐心、善计划、肯吃苦。

而不是彻底变成了反面。毕竟人的自制力是有限的，这里耗光了，就需要在别处略略松懈一点，我不止听过一个妈妈跟我说，“现在上班对我来说是休息”。

我妈作为过来人，给我揭示了一个更残酷的真实，大意是随着孩子长大，从来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一口接一口地大喘气。

只要想想小学择校、小升初、初中毕业可能读不上高中、读了高中可惜学籍恰好在某些悲催的区域，以及毕业意味可能失业，嫁人好比二次投胎，生完孩子还得妈妈放弃老年生活来帮忙带……略略想一想，就知道这场修行路漫漫其修远兮，而我们才刚开始。

觉得艰难，抱怨几句，如果我们的伴侣认为自己同样很辛苦，所以不能理智地分出一些同理心来给出安慰，反而质问，“你看那谁谁，都没有人帮助，一个人不带孩子吗”，那个时候，还必须加大修行力度。

讨论这场修行的回报率和投产比，收益可能只有两个：一是亲生的孩子真的好可爱，二是孩子一样很爱很爱自己的父母——地铁上那张用小手垫着给妈妈睡一会的照片，让很多妈妈看了，心里暖暖的又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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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Lesle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