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青】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容易”这两个字
By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 2017年09月05日 05:42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又一届学生准备论文选题和寻找实习单位，然后面临毕业。准备走入社会的孩子其实是最辛苦的。
除了部分家境优渥的，能够提供更多的物质帮助和人脉资源，多数年轻人都只能靠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
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租房，一个人吃饭，失恋了，生病了，被欺负了，都还是一个人。
十多年前，我租住在南航附近，晚上会宿舍，走到楼梯口，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以为有人跟我开玩笑，结果是被抢。
我把抢劫的人给咬伤了，当时听到他手上骨头“嘎达”一声——事后才知道“歹徒”并不穷凶极恶，是隔壁学校的学生，因为上网太勤，很缺钱，于是决定去抢。
作案一晚上，什么都没有抢到，还被咬伤。现在想想，其实是很心酸的。
如果当时我也略宽裕，阔气地将钱包交给他，或许双方都不用胆战心惊。可是二十出头的我，一样穷，而且包里有写好的稿子，如果交出去，晚上又得重写一遍。
无论是钱，还是睡眠，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宝贵的，明知有危险也不能轻易交付。
十年后再提起，想抱抱当时的自己。
毕业班的一个孩子跟我倾诉，真的好累啊老师，想留在南京，但是找的公司的都不怎么靠谱，学校的宿舍暑假期间也不开放，是不是应该放弃理想。
当我们成为一个世俗的中年人，理想听起来是一件略可笑的事，甚至比不上河西地区的一个平方，或者奥迪车标的的一个圆圈。可是我知道，对于年轻人来说，理想是火焰，是希望，是指引他们泅过最贫穷最无助那条河的光。
因此我坚决地跟这个孩子说，当然不应该放弃理想，但首先得养活自己。无论如何，在这个城市活下去。
我不知道这个学生的前路如何，是不是可以像我这样幸运，唯一相同的是，我们都曾有过一个彷徨又无助的二十岁。
从校园里被扔出去，扔进人心叵测的社会，内心还是个孩子，世界却不够温和。
幸好，这辛苦的一段中，有光洁的额头，结实的身板，此生当中最为真诚的爱情，以及无所畏惧的发光的梦想，这些都是人生给年轻人的补偿。二十年后，断然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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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没有什么可失去，对前路的憧憬也不用支付成本，可以尽情畅想。
以为可以嫁给最爱的人，有一双可爱到爆的儿女，住在南京城区最贵的地段，出入不用挤公交地铁，日常工作的地方是繁华的CBD中心，手头工作都非重复机械的日常事务，往来没有白丁，谈笑全是鸿儒。
以上所有种种，或许十年可以帮忙达成，更大的概率是，成为中年人的我们，不过手捧一个保温杯。
而略略理想的是，保温杯中除了菊花和枸杞，还有尚未熄灭的热情和仍旧爱着的你。
三四十岁的我们，正面临第一次人生收割。勤勉做到公司的中层，收入较之前翻很多番，买房置产，很多同龄人已经生了二胎。
本来，我们应该像心满意足的老农，站在硕果累累的庄稼地里，眯起眼，用视线满足又温柔地抚摸满地的果实。但真的是这样吗？
小姨到南京来看医生，一路勤勉过来的她，看见我一直伏案，生气地打断我，站起来伸伸腰，出门去玩，不要总是工作。
她甚至后悔年轻时超强度地劳动量，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全部拿来照顾店里和老公。如今店面很红火，老公很逍遥，唯有她，落下一身大大小小的毛病。
我们当然可以提供很多解决方案，譬如说女性在婚姻中不可以过度付出，一个人对职业的追求要有阶段规划，自己的健康高于一切财富，等等，但是落到现实生计中，多数只能顾此失彼。
中年时候完成年少时候种种理想，是有代价的，生命里所有的馈赠，早就被上帝明码标了价。不劳而获的美事，几乎没有。
而多见的残酷现实是，既没有爱情，也没有钱，更没有理想。
很多父母动辄说希望自己的孩子做一个普通人就好，好像做个普通人是多么容易的事。我们要很努力，才能够保持住普通的日常。
在一个领域，辛苦十年，谁知说变天就变天，昨天还光鲜的产业，今天已经成为夕阳，不愿苟且，只能重来。重来需要勇气和积累，如果都没有，只能随着趋势往下，连普通的生活都未必能维持。
辛苦读书，辛苦求职，辛苦晋升，为了有资格获取这样的辛苦，还必须辛苦地与各种扑朔迷离的关系周旋。临了，任你口若悬河劳苦功高自命不凡，该不是你得的位置依然不归你，连普通的被平等对待的资格都未必能获取。
普通人很容易做吗？等我们更老一些，轻易不敢随便这样说。
不过用一双手，在生活中攫得一份食，有一个位置而已。中年人不是不辛苦，是已经懂得若无其事地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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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年老了呢？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分情况。
我们楼道里住着的退休老人个个面色红润，慈眉善目，也不散发难闻的老人味，每一个都活得十分欢快。出入有年轻力壮的保姆，生计有高额退休金保障，子孙被教育得很好，几代同堂其乐融融。
八楼住着的老太，因为自己家日子过得太好，儿女也在国外，所以经常把多得快溢出来的爱，分享给左邻右舍。去年暑假，我妈回老家，老太今天给我家送一盒烤鸡翅，明天送一盘清蒸鱼，让我确定了，人一旦充分富足，善良的概率也会变大。
与此相反的是，多数的老年人不如这么幸运。
退休金和医保远远不能支撑生活保障，找一份贴补的工作也几乎不太可能，年龄在人力市场上有时代表成熟和有经验，有时则是十足的劣势，意味着劳动效率和残余价值低。
如果儿女还不够争气，简直雪上加霜。
我经常写稿子的这家星巴克，常常见一个老人，拎着一个布袋，每张桌子搜索，找没有用过的面巾纸，没有喝完的饮料，或者一些剩余食物的餐盒。
有一次，我看到老人戴上老花镜，掏出一本书来读，那是一本《奥德赛》。读了一会，站起身，又继续搜寻附近桌子上翻找，拿起两张面纸，发现是被用过的，气得朝上面吐了一口痰。
又颤颤巍巍地走了。很可恨，也很可怜。
然后餐厅里年轻的服务员来收拾，抓起那坨被吐了痰的废纸，我想开口提醒他，但是想想还是算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格非的《望春风》，扉页上写——
我朝东边望了望。
我朝南边望了望。
我朝西边望了望。
我朝北边望了望。
只有春风在那里吹着。
我们终于像大人一样，肯于也敢于接受，生活并不是一盒糖果，都是甜的，唯一不同的是滋味不同。
不是。
生活是甜酸的，有时甜，有时酸。见过了飞鸟拂过水面，也喜闻一个孩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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