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说清，新西兰的人口流出到底有多严重？

转自公众号：我的新西兰（ID：newzealandtravel）

作者：Tony

新西兰的房价过去3年一直阴跌不断。我自己去年离开新西兰来澳洲，出售自住房和投资物业时，和3年前的高位比较也是回调了不少。朋友圈也到处是奥克兰倒闭的新老中餐厅，让人徒生感慨。

有一种说法，那就是新西兰房价下跌和经济下滑是因为移民出现了负增长。房价，经济和人口流动肯定直接关联。但我今天想说的一个话题是，相比新西兰历史上曾经遇到的人口流出，这一次的人口流出真的很严重吗？答案可能会出乎我们的意料。

现在是最坏的时候吗？

我们在讨论新西兰公民长期离境这个数据的时候，最好的分析数据是长期离境（净迁移率）占人口比例的年变化。比例比绝对值更能真实体现这个人口流动对社会的影响程度，毕竟新西兰这70多年人口也增长了不少。

上面的折线图展示了 1950–2025 年新西兰净迁移率（每千人中的净迁移人数）变化，可以直观看到：

• 1970s 后期到 1980s 初期出现明显的负迁移率（大量长期离境）。

• 1990s 以后逐渐恢复正值，并在 2000s 达到高峰。

• 近年虽保持正值，但有轻微下降趋势。

也就是说，新西兰的居民长期离境高峰其实是1979年前后。那个时候严重到什么程度呢？人口出现了最高超过4%的负增长。而过去几年的人口流动数据，实在是比那个时候要好得多，毕竟还是在2%的正增长区间。这说明什么呢？其实很简单，新西兰目前的人口迁移数据如果放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周期来看并不是太差，远没有很多自媒体说的那么一塌糊涂。

1979年，风雨飘摇的新西兰

那么1979年前后，新西兰发生了什么？

1970 年代初，新西兰的经济高度依赖英国市场，尤其是羊毛、乳制品、肉类等出口。1973 年英国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EEC）**后，逐步削减从新西兰进口农产品的优惠，新西兰失去了最大、最稳定的出口市场。1973–1974 年又遭遇第一次石油危机，全球能源价格飙升，新西兰的贸易收支和政府财政压力急剧加大。到 1979 年（第二次石油危机爆发之年），通货膨胀率一度接近 15%–17%，失业率飙升到战后高点，工资增长赶不上物价，生活压力骤增。

新西兰政府在经济压力下在1970 年代末实施了价格和工资管制，限制性措施令部分人对前景悲观。政治上，1978 年大选后出现执政党与选票比例不匹配的争议，社会对未来方向不确定。加上年轻人普遍向往更开放、多元化、国际化的生活环境，尤其是澳大利亚大城市。

而同一时期的澳大利亚经济在 1970 年代后期相对较好，矿业、制造业和基础设施扩张带来大量就业机会。更为关键的是，从1973年起开始实施的《跨塔斯曼旅行安排》（Trans-Tasman Travel Arrangement），新西兰人可免签进入澳大利亚并直接工作、定居。而当时两国收入差距逐步扩大，1979 年澳洲的平均工资已经明显高于新西兰，生活水平和职业发展机会吸引了大量年轻劳动力跨海移居。

当然1979年本身还有一些特殊因素。这一年第二次石油危机（1979 年伊朗革命引发油价再次暴涨）直接冲击交通、能源和制造业成本。这些也带来了物价上涨、房贷利率高企，部分家庭难以维持生活水准。当时的移民统计把离开 12 个月以上的人计为“长期离境”，1979 年大量新西兰人选择去澳洲工作“先试试”，但很多最终长期定居。我其实上周开优步时就遇到了一个1979年来悉尼的奥克兰老人家，非常有代表性。今后有空我还打算写一个我遇到的新西兰老乡系列。

总之，这场由经济困境、外部吸引力和政策变化等多重因素叠加，这场本质上是经济衰退推动 + 澳洲吸引拉动的结果，加上跨塔斯曼自由流动政策的便利，造就了当年新西兰历史上较大规模的一次“长期离境潮”。

这次润澳和当年有何相同？

当时发生的事情对今天的新西兰有什么类似和不同？这些变化对新西兰的未来又有什么影响呢？

如果我们看今天新西兰正在经历的公民离境润澳，确实和当年有诸多类似之处，比如不景气的经济。新西兰在疫情期间采取了严格的封锁和边境管制，旅游业（占GDP约5%）几乎停摆。疫情后虽然开放，但国际游客和留学生的恢复速度不及预期，影响到消费和就业。

另外从2021年起，新西兰通胀水平长期高企（最高时超7%），主要来自食品、住房和能源价格上涨。新西兰央行（RBNZ）连续加息至 5.5%（2023年维持），为40多年来最高水平。高利率导致房贷成本飙升，家庭消费大幅收紧。

同时疫情时期的高额支出导致财政赤字增加。新政府（2023年底上台）采取财政紧缩政策，削减部分公共服务支出，短期内也对经济活力造成抑制。

另外和1979年类似，新西兰最大贸易伙伴的中国（过去是英国）经济放缓，影响了新西兰乳制品、肉类、木材等出口。而在全球高利率环境下，新西兰元汇率波动，也增加了进口成本。

澳洲对新西兰的政策变化也和当年类似，1973年的政策是从无到有，实现了新西兰公民去澳洲工作和生活的便利；这次属于打补丁，提供了新西兰公民入籍澳洲的特别通道。这个补充政策对于新西兰的新公民群体（移民）具有较大的吸引力，所以加剧了人口的流出。

所以说，从经济环境，社会变化，澳新政策等多维度来说，这次润澳和当年还是非常多相似点的。

不同的地方又有哪些呢？

历史并不总是简单重复，这次的新西兰和当年还是有很多的不同。

澳洲和新西兰的经济差距进一步扩大了。

1979年左右

• 澳大利亚

  • 平均年收入（全职，税前）大约 A$10,000–11,000。

  • 当时澳洲的经济已相对多元化（矿业、制造业、农业），工资水平在发达国家中属于中等偏上。

• 新西兰

  • 平均年收入（全职，税前）大约 NZ$8,000–9,000。

  • 新西兰在70年代初曾是全球收入最高的国家之一，但到70年代后期，因出口市场受限、油价冲击和经济管制，经济开始下滑。

➡️ 差距情况（1979年）：
澳洲收入大约比新西兰高 10–20% 左右，差距不算特别大。两国在生活水平和工资方面仍算接近。

2024年

• 澳大利亚

  • 全职员工的平均年薪（税前，ABS数据）约 A$98,000–100,000。

  • 中位数工资大约 A$85,000 左右。

• 新西兰

  • 全职员工的平均年薪（税前，StatsNZ数据）约 NZ$78,000–80,000。

  • 中位数工资大约 NZ$65,000 左右。

➡️ 差距情况（2024年）：

• 按名义货币看，澳洲工资水平比新西兰高 约25–30%。

• 考虑到新西兰元兑澳元大约 1 NZD ≈ 0.92–0.95 AUD（近年波动），换算后澳洲工资仍然高出约 20–25%。

• 生活成本上，虽然奥克兰、惠灵顿房租和超市价格并不比悉尼墨尔本便宜多少，但工资差距拉大，使得实际可支配收入在澳洲更有优势。

所以说，当年发生润澳潮时，两国工资其实差距不大，澳洲略高。但这一次的润澳发生的时候，两国的收入差距其实扩大了不少，澳洲工资平均比新西兰高 20–30%。当然，这里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澳洲经济规模更大，产业多元（矿业、金融、教育、医疗、科技）；而新西兰过度依赖初级产品出口（乳制品、肉类、木材），经济增长速度较慢；另外人口规模差距（澳洲 2600万 vs 新西兰 530万）带来更强的市场与投资吸引力的差异。

当年润澳之后新西兰怎样了？

首先说结论，新西兰活得还挺好。从那个时候到现在，40多年里，新西兰仍然是发达国家行列，每年继续吸引着全世界的移民来到这里。那么当时新西兰是怎么实现的呢？那我们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就是罗杰·道格拉斯（Roger Douglas），一个改变新西兰命运的人。

1984–1990 年间，时任新西兰工党政府财政部长的 罗杰·道格拉斯（Roger Douglas） 推动了一系列激进的经济改革政策。之所以说它“拯救了新西兰”，是因为在改革之前，新西兰经济几乎陷入停滞甚至崩溃的边缘。

? 改革前背景（1970s–1980s初）

• 经济高度管制：外汇、进口、价格、工资、利率、补贴几乎全由政府控制。

• 贸易依赖单一：主要依靠英国市场出口乳制品和羊肉，但1973年英国加入欧洲共同体后，新西兰失去了传统市场。

• 高通胀 + 高失业：19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导致输入性通胀；政府靠补贴、借贷支撑经济，财政赤字严重。

• 外债危机：1984年，新西兰外债约占GDP的40%，被视为“准第三世界国家”。

当时人们形容新西兰经济 “像一辆老旧的莫里斯车(Morris Minor)，开不动了”。

⚡ Rogernomics 的主要政策

1. 货币与汇率

   • 新西兰元立即大幅贬值（1984年后浮动汇率制）。

   • 建立独立的中央银行，强调控制通胀。

2. 贸易与市场自由化

   • 取消进口管制和外汇管制。

   • 大幅削减农业补贴（农民一夜之间失去政府支持）。

3. 放松管制

   • 放开价格、工资、利率管制，让市场决定。

   • 航空、金融、电信等行业开放竞争。

4. 国企改革与私有化

   • 政府部门“公司化”，许多国企转为盈利模式。

   • 一部分国企被私有化，引入效率考核。

5. 财政与税制

   • 引入消费税（GST），降低个人与企业所得税率。

   • 削减赤字，压缩政府开支。

? 效果与拯救作用

• 通胀受控：80年代高通胀（超过15%）在90年代初降至3%左右。

• 国际竞争力恢复：浮动汇率和自由贸易让新西兰产品更具竞争力。

• 财政健康改善：摆脱了长期财政赤字，政府债务占GDP比例下降。

• 经济多元化：逐渐摆脱对英国市场的依赖，转向亚太地区，特别是与澳大利亚和中国的贸易。

很多经济学家认为，没有 Rogernomics，新西兰可能会走向类似拉美国家的债务危机道路。

⚖️ 争议与代价

• 短期内失业率大增，农村和制造业受冲击严重。

• 社会贫富差距扩大，中产阶级部分萎缩。

• 政策转变太快，很多人感觉“社会安全网”被突然撤走。

✅ 总结

罗格经济学（Rogernomics） 通过激进自由化和市场化改革，扭转了新西兰长期管制和高赤字的困境，为后来的稳定增长奠定了基础。虽然代价很大，但它让新西兰从“准第三世界”重新回到发达经济体行列。

今天的新西兰能用类似方法走出困境吗？

首先要说，今天的新西兰远没有当年经济那么糟糕，所以走出困境的难度系数要小得多。占新西兰人主体的本地人并不是这次润澳的主体，反而是新移民在这两年里挑起了大梁。毕竟，大多数润澳的新西兰本地年轻人并不是本着澳洲公民去的。

新西兰（包括澳大利亚）这样的移民国家，如果愿意稍微降低一点点标准，无论是技术移民还是投资移民，那都是很容易就能吸引到全世界的人来的。只要移民政策使用得当，温和的移民增长都会推动这个国家逐渐实现经济复苏，这点是很多其他国家不具备的优势。

但今天的新西兰也会有不同于当年的挑战。当年的财政部长罗格虽然是工党政治人物，但他的政策其实比今年的新西兰行动党还要激进。这是很罕见的情况，一方面说明当时新西兰已经非常危险，另一方面说明他能够得到执政党和反对党内外的支持。下图是当年的主要政府部门裁员规模，对比现在国家党的裁员，这才是真刀真枪大刀阔斧。

这需要一批对国家有担当，愿意牺牲当下，为子孙后代造福的政治家共同努力。很遗憾，今天的新西兰，无论是国家党还是工党，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政治人物。

另外，新西兰也不会有这样的政治气候了。今天新西兰社会的割裂远超40年前，在讨论这些社会议题的时候很难绕过一些政治正确话题和毛利问题，再想像当年一样大刀阔斧改革，太难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新西兰今天遇到的困难远没有十九世纪70年代末大，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对新西兰经济的复苏是毫不怀疑的。而且澳洲房价暴涨，新西兰房价下跌，事实上让新西兰更可负担了。随着经济的复苏，新西兰的人口外流必然会放缓。但从更长的期限来看，新西兰社会内部的深层矛盾才是真正对新西兰未来的威胁，而这个房间里的大象却是新西兰政客们刻意回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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