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就在书房外面。一个读书人,有了这样二十平方大小的绿草地,临街的一面是四棵玉兰树,花不是那种很大的,开着白色的花,和大拇指差不多,沿着任何一根树枝,就有成串的白色花朵,风雨一来,会飘落好多。在枝上的继续开着,落在地上的,安静到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你看见了那样白色的灵魂,没有任何凄惨的情绪,有的只是圣洁。玉兰树的叶子无比的茂盛,就把外面的世界和我的书房隔开来。树干附近,空余的地方,便被我种了一年四季都开花的日日红,偶尔也有白色的,开了落,落了开,从来没有要不开花的意思。你想一想,一个读书人见了这样的花朵,内心是有无限涟漪的,所以,花瓣落下来,经了一夜的露珠,就像一叶小舟一样,半夜里停靠在草地上,就等阳光斜斜地过来的时候,你会走过来看的。

其实子夜读书的时候,我会更多的走到草地上的。一个是换一换空气,那些因为文字而激活的思想,那些不断累积的诗歌的句子和沿着历史的河流要在我的岸边回旋的故事,都需要夜里安静清新的空气来酿造成我喜欢的一杯酒。不过,很多时候,我是真的手里一杯酒的,就站在星光里。书房的玻璃门,很有意思,推和拉的时候,总有吱呀的声音,会让安静更加安静。声音也会落到草地上,似乎要碰落一朵花,花瓣就一片一片地飘零。这是极美好的事情,对于一个安静的读书人的灵魂的安慰没有比这样的事情来得更加自然和温暖。安慰不是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故事,多了一种牵挂,安慰应该是温暖的。没有温暖,安慰会漂浮,不实在。读书人的命运里,那些被外人看见的孤独寂寞,对于他自己来说,就是很哲学的窗子,他总怀了一份好奇,要打开孤独的门,要看见寂寞的光芒,如何靠近心灵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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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绿色的草地,我便在靠近书房的这一边种上了格桑花,种上了山桃花,种上了紫藤萝,种上了天葵草,种上了满天星,种上了罕见的蓝色雏菊。不同的季节里都有不同的花开着,都有不同的花瓣落到草地上。读书人对于自己的世界格外用心,这是他的痴呆处,他喜欢的,他会好好打理。蓝色的雏菊是从很远的一个小镇集市买回来的,卖花的是一个80岁左右的老太太,讲了院子里蓝色雏菊的故事,似乎和她的祖母都有关系,感情单纯到就放在我的面前。我把她所有的雏菊花都买了回来,找了靠近玻璃门大约一米多一点的地方,种养着。这花,被我反复地看着,守着,默数着时间里一切的祝福,也就长得极好。树株不高,见了阳光就发出嫩芽,遇见雨水,叶子发着光芒,透彻到让我要去看看她存在的道理。蓝色的雏菊花开着,一朵挨着一朵,就有蜜蜂来,有很难得见到的帝王蝶飞过来。这个时候,我会放下书,隔着玻璃门,慢慢的看着。时间是宝贵到令人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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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不大愿意走得很远的理由了。读书人的世界,本来就比一般人深邃而广阔。碰见眼前的一句话,会想半天,仿佛可以延伸地平线一样,你又没有办法打开他的头颅,那些思想的电波如何和它的神经一起运动,并且发出美好的信息,到最后像一片花瓣落在草地,他的思想便会以文字的形式落于一张纸上。文字和纸,就是他全部的伴侣,思想不喜欢合群,思想要成为自己,这是它唯一的宿命。所以,历史上伟大的思想家,似乎都和孤独寂寞很有些奇妙的关系,叔本华和卢梭一样喜欢孤独的散步,康德干脆把自己放逐在晨雾缭绕的丛林深处。而梭罗离开瓦尔登湖,他就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真正尖锐的目光。或者比如我喜欢的沈从文,一个人从十几岁开始就目睹了无数杀人的勾当,在湘西那个三省交界的山谷里溪流边像极了一个土匪的出没,他后来写的一切文字和故事竟然几乎没有人懂。这样的寂寞,才给了他一种灵魂,得以保证他在故宫研究花纹研究那些和过去有关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