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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独!从新西兰到中国:一艘沉船和499副棺木……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26年02月05日 02:58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居安 综合报道  1902年10月,蒸汽货轮Ventnor自新西兰的惠灵顿启航,驶向香港。

船舱内整齐堆放着数百只木箱与棺木,里面装着499名在新西兰去世的中国矿工的遗骸。

19世纪60年代,华人劳工开始来到新西兰,几乎全部是离家远行的男人。他们的生活异常艰辛,不仅要面对繁重劳作,还承受着人头税以及被排除在社会福利体系之外的歧视。

这些去世的矿工,大多是在19世纪下半叶前往新西兰Otago、Southland和West Coast淘金的华人。生前,他们未能攒够返乡的船费;死后,则寄望于同乡社群,完成“落叶归根”的最后心愿……

 

踏上归乡之路

在19世纪末的华人移民社会中,遗骸回乡并非单纯的个人行为,而是一套成熟而严密的制度。

成立于1882年的华人组织Cheong Shing Tong,会员主要来自广东番禺和花都一带,约有2500人。该组织通过收取会员费和募捐,承担照料病老、安排丧葬以及遗骸运返的责任。

Southland Orepuki地区的华人淘金者

对于远离家族、长期生活在矿区的男人而言,这是他们在异乡唯一可靠的保障:即便身死海外,也能回到祖籍村庄安葬,由家人清明祭扫,使亡灵得以安息。

落叶归根,是刻在华人文化深处的信念。

1883年,Cheong Shing Tong将首批286人的遗骨装上蒸汽船Hoihow(下图),成功运返中国。

1902年的这次遗骸运送,是新西兰华社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筹备工作早在三年前便已展开,会馆向殖民政府申请掘墓许可,并协调全国各地的墓园与港口。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足以体现当时新西兰华人社群的团结、严谨与组织能力。

从1901年末开始,遗骸陆续从全国约40处墓地起出,持续至1902年9月。其中包括但尼丁的265具、Greymouth的173具、惠灵顿的10具,以及来自其他港口的遗骸(不同史料记载数字略有差异)。

每一具遗骸都需重新清洗、分装,用布袋包裹,封入内层金属箱,再加木制外壳或棺木。这既是运输需要,也是一场郑重的“再安葬”。散落异乡的遗骸,由此踏上共同的归途。

统筹此事的是但尼丁商人Choie Sew Hoy(又名Charles Sew Hoy,中文名徐肇开,1836年-1901年),他来自广东番禺。

他是Otago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华人之一,曾在美国旧金山和澳洲白手起家,活跃于矿业与贸易领域,是少数能够与殖民社会直接打交道的华人领袖,同时也是Cheong Shing Tong的会长。

1901年,Choie Sew Hoy因心脏病去世,最初安葬于但尼丁。一年后,他的遗骨同样被掘出,装入rimu木棺,与其他矿工一同踏上归乡之路。

他的随行,使这次航程具有更深的象征意义:无论生前地位高低,华人最终都要回到祖籍与宗族之中。

 

未竟的旅程

在Glasgow建造的蒸汽船Ventnor是一艘货船,由Cheong Shing Tong包租。

它在Westport装载了5300吨煤炭,随后驶往惠灵顿,在那里装上棺木,于1902年10月26日再次启航。

Ventnor离开Westport

Ventnor的目的地是香港,之后棺木将再经陆路或水路转运回广东各村。

10月27日午夜过后,Ventnor在Taranaki近岸触礁。虽然成功脱离暗礁,但船首开始进水。船长Henry Ferry判断泵和防水舱壁问题不大,决定继续北上,绕行Cape Reinga,前往奥克兰入坞修理。

这一决定最终被证明是毁灭性的。带伤航行近两天、行驶约224海里后,这艘全长约105米的蒸汽船进水失控。

1902年10月28日晚约9点40分,船只在Hokianga Heads外8海里处、约80英寻水深(不足150米)的海域倾覆沉没。

船员匆忙登上四艘救生艇,其中三艘成功抵达Ōmāpere海岸,最后一艘在船只沉没前的混乱时刻被海浪掀翻。

官方记录显示,共有13人遇难,包括船长Henry Ferry、7名船员,以及5名年迈的华人随船看护人员。这些看护人员由Cheong Shing Tong安排,获得免费船票,职责是沿途照看棺木。

部分生还者

对华人社群而言,棺木沉海被视为“第二次死亡”。Choie Sew Hoy的儿子Choie Kum Poy(Cheong Shing Tong的下一任会长,下图右)当年曾说:“可怜我的父亲,他死了两次。”

在华人的传统观念中,无法归葬、无人祭扫的亡灵会成为“无所依附的游魂”,既不能入祖先之列,也难以得到后代照拂,灵魂将不得安息……

Choie Kum Poy并未放弃。他领导下的Cheong Shing Tong迅速以600英镑租用蒸汽船Energy,在Hokianga Heads外海展开为期六周的搜寻,希望打捞沉船或漂浮的棺木,但最终一无所获。

然而,大海并未完全吞噬这些遗骸。此后数月,布袋、箱子与遗骨陆续被冲上海岸。

在Hokianga以北,Te Rarawa iwi(毛利部落)在Mitimiti一带发现装有人骨的粗布袋,并将其收拢、安葬;在Hokianga以南,Te Roro iwi在多个相距甚远的海滩发现木箱后,将遗骸分别安葬于至少四处地点,并举行相应的仪式。

对毛利部落而言,遗骨本身具有神圣性,必须得到尊重与妥善安置。当华人未能将亡者送回中国,当地毛利人以土地与仪式,给予他们另一种归宿。

自此,Ventnor沉船不再只是华人社群的悲剧,也成为两种文化如何共同面对死亡、如何在尊重中建立联系的见证。

 

他们并未被遗忘

随后的一个多世纪里,Ventnor的确切位置无人知晓,沉船与那几百口棺木逐渐淡出公众记忆。

期间,Cheong Shing Tong解散并重组,华人移民社会发生巨大变化,大规模遗骸运返的做法也逐渐终结。这段历史仅存于零散的档案、口述记忆与沿海传说之中。

直到2013年,潜水团队在Hokianga外海约143米深的海床上确认发现沉船残骸,Ventnor的去向才首次得到证实。

沉船直立于海底,部分船体受拖网破坏,但其身份已无疑问。这一发现并未改变逝去矿工们的命运,却让这段被遗忘的历史重新浮出水面。

随之而来的,是纪念……

经过多年酝酿,新西兰华人社区与北地毛利部落共同推动建立了纪念设施。

2020年,一座纪念碑在Hokianga地区Ōmāpere海岸的Manea Footprints of Kupe文化中心落成。

纪念碑由Richard Tam设计,以布满499个孔洞的钢板构成,象征那499个未能归乡的灵魂。

这一设施作为一种实体见证,既纪念矿工们未竟的归途,也表达了华人社群对长期照料亡者的毛利部落持续而深切的感激之情。

在落成仪式上,华人与毛利人分别按照各自的传统举行悼念仪式,在同一片海岸上完成对逝者的告慰。

Ventnor沉没的,不只是船只与货物,更是一整代华人矿工对“回家”的最后期盼。

但他们并未被遗忘。那片大海,既成为他们未竟归途的终点,也成为后人记住这段历史的起点。

站在Ōmāpere的海岸眺望外海,很难不去想象:在那十英里之外沉睡的,不只是铁壳与煤炭,还有华人将“回家”视为人生最后尊严的执念……

 

在异乡安息

如今,将遗骸运回故土的传统已逐渐淡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地域性的文化融合现象。现代新西兰华人的葬礼,往往结合了中西方殡葬习俗,形成兼容并蓄的仪式。

例如,位于奥克兰东区的历史公墓Purewa Cemetery,能够包容不同宗教与文化背景的华人家庭的丧葬需求。

Purewa墓园的历史可追溯至1889年,是奥克兰最早的墓园之一。迄今为止,它已为数百个华人家庭提供葬礼及相关服务。

许多华人长眠于此,包括19世纪末奥克兰华社的灵魂人物Tommy Quoi、20世纪中期开设新西兰第一家大型超市的华人传奇Tom Ah Chee(下图),以及新西兰历史上最长寿的华人Amy Joong等。

作为一处宁静而富有历史感的场所,Purewa墓园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修剪整齐的花园、葬礼教堂、火化设施与静谧的墓区,为许多华人家庭在失去亲人的艰难时刻提供了慰藉。

在春节等重要节日,华人社区也会前往Purewa墓园,纪念并缅怀那些为新西兰社会作出贡献的华人前辈。

从一百多年前遗骸返乡的执念,到今日在异乡土地安葬先人,这一变化本身,正体现了这片土地的包容与多元。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漂泊在外的华人游子始终期望的,不过是同一个朴素的愿望——让逝者得以安息,生者能静静地缅怀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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