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这场人生的巨变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24年09月06日 03:26

杨熹文

熹里话：

连续好几个月没有更新原创

当妈的日子里

时常是

身体已经在过星期三了，脑袋还在消化星期一的事。

时常是

早晨野心勃勃地写着计划，晚上8点一过，眼皮就不争气地合上了。

嗨，你好呀，我是玛娅

文 |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杨熹文

她正抱着她的小兔子酣睡，刚刚在浴池里游过泳，细软的头发炸开来，武器一样的小腿暂时进入休眠状态，我凑近她，在她脸上寻觅着我的影子。

我的女儿玛娅

生命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我带女儿出去，别人问，妈妈呢，彼得带她出去，别人问，爸爸呢。可是我们却从她的脸上看出许多亲人的影子，也包括那些故去的。

他们组成了她的轮廓，她的神态，从医院回来的那一晚，彼得静静地看着她，突然惊喜地发现：我最爱的瑞阿姨也是这样挑眉毛的！然后哭了出来。她到底放不下最爱的外甥，从那个世界遥遥赶来了。

我的女儿大多数时候对生活都很满意，她的醒来和微笑是同时发生的，这一点像极了她爸。她只有在极少数时候发出愤怒的巨响，那巨响是来自我的，却又不继续。是差不多就得了的那种性格。我暗暗庆幸。不要考第一，不要最漂亮，不要给谁瞧，你不是哪吒，你是玛娅。

玛娅与杨麒麟

习惯吗？好像生来就是母亲。喜欢吗？实在不知道。半饥半饱的饮食，半梦半醒的睡眠，断断续续的担心，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这就是人生，好多事不是被解决的，是被熬过去的。

孩子4个半月的时候我回去上班。同样的公司，只是地点换到了1200公里外。同事都是小镇姑娘，KPI之火还没有烧到这里，工作最重要的内容是探讨家长里短，大大咧咧撕开生活里最不堪的地方给你看——两岁孩子的眼球后面长了东西，十三岁的少女把午餐藏在床底下，十七岁少年辍学在家，“他可能要待到40岁。”

我本想在做母亲这条路上抄点作业，却发现，我们的生活，若有什么相似，那就是再难都要吃喝拉撒，上班下班，生活既然入场，就得如常。挺好。

小玛娅

也有不适应的地方。时常是，身体已经在过星期三了，脑袋还在消化星期一的事。时常是，早晨野心勃勃地写着计划，晚上8点一过，眼皮就不争气地合上了。曾经自诩为文艺女性的我，一个短篇小说花8个月完成，读起来竟然3种风格，主人公的日子没我的起伏多，我经历着产前，产中，产后，到底心境是不同了。

没有母乳，孩子吃大豆奶粉长大，用最原始的方式消毒奶瓶。99%的衣服都是二手...可怕吗？身边的人都是这样，管别人在说什么，不把自己逼得太紧，物质太容易得到了，留点力气给精神上的营养。

还在读书，什么都读，医疗、凶杀、普通人的一生……却再没有那种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间了，马桶上读书的时候最多。文字是最好的朋友，跳出百种盛宴给我看，竟不觉得孤独。孤独是什么？是外面比心里热闹。关上门，心里满满当当，不想去任何地方。

玛娅可可爱爱的小舌头

当妈改变了什么？身体上的改变不值一提，是一个小孩闯进你的世界，成为你的世界，在快要榨干你的时候给你一点甜头。生命是如此隆重的到来，她需要那么多的营养、时间、爱去强壮血肉，我在参与，在旁观，体会辛苦，也找到答案，成为母亲的那种坚强，不只是逼出体力和精力的极限，是一颗心强大到可以把执念放下，拥有慈悲。

当妈，这场人生的巨变，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在4公顷的土地上重生，只能做到和野草一样顽强，以匍匐的方式蔓延，不美观，却根茎强壮，生生不息，不需跟女儿说，她的手松开小兔子，半睁开眼睛，她知道，这是她天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