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小记

近岁恢复旅行，最优先造访之地，总是父母之邦的温州，远在南半球的新西兰，归乡之心切，似也因路途遥远而尤为明显。

我在鹿城区出生，祖父母、外祖父母那一代，都已经从各自的老家平阳、瑞安搬到了鹿城，父母那一代已经是在鹿城的第二代。只是我们中国人，总是念念不忘祖籍，更何况，祖籍地有着绵延数十代的记忆，每每归乡头一件事情，就是去祭拜先人，也会去祖籍所在的龙港祭拜祖父的祖先们。这也使得每次的归乡变得更加有仪式感。

我八岁就离开了温州，跟随调到广州中山大学工作的父亲开始了我在外乡的辗转，十四岁跟随父亲离开了中国，不小心，跑了七十多个国家，学会了许多种外乡的言语，而无论外界给我贴过何种标签，我终究很清楚地知道，我源自温州，毕竟，有据可查的族谱上清楚记录着，我是家族的第三十一代后人了。

每回故乡，我第一件事情必然是回到宗祠祭拜。而我总是一再为先人的故事动容。故乡张家堡至今流传着高祖杨配籛的故事。德高望重的他，时为江南士绅领袖。他尊崇儒学，言行举止，为人处世无不流露出儒家修养与风范。瑞安大儒孙衣言自承在年少时，见到杨配籛“自律严甚，言动必出于礼”，令人肃然起敬。

作为江南拥有最多田产的乡绅，他做了许多善事，被尊称为“杨大善人”。至今故乡一直流传：为佛要做杨老爷，为人要做杨配籛。他创办家塾，聘郡内饱学之士指导族中子弟课业，遂名流往来不绝，诵吟弦声盈耳，使地方文风大振。他带头捐资创立“文成会”，惠泽无数县内贫寒学子。修葺县城文庙，并创立“校士馆”，为官府和百姓解决诸多难题。主持并捐资修筑白沙东塘，参与修筑阴均闸门等水利设施，使江南田地不受海水盐卤浸淹，让无数乡民受益。江南的路、桥他都参与捐资助建。在杭城乡试时，获知有惠政的平阳前县令黎应南去世后，家人无力安葬，便主动为其修坟树碑，并馈赠数百银子接济黎家，在学子中传为佳话……。

咸丰年间，金钱会起义，他组织并领导江南团练保境安民，与瑞安孙氏的白布会遥相呼应，使江南这一带百姓免受战乱的祸患，安居乐业如常。为表彰杨配籛生平功绩及毁家纾难，地方士绅夏成瑚提议于宜山的南麓建杨公祠，供后世春秋祭祀。瑞安进士孙锵鸣撰联：“君当万世馨香，最难忘伟烈丰功，昭兹多国；我亦一腔热血，却自憾才疏志大，愧此书生。””杨公祠在日寇入侵温州时遭日机炸毁，当时浙江省主席黄绍竑下令拨款重修。     

而我，对故乡的自豪感更多始于自儿时就深入脑海的这些故事。

在海外，每被问及籍贯，温州人的名气一般都大在“会做生意”上，虽然恰恰自己在商界，也侥幸在新西兰拥有了尚被大众认可的品牌，似乎被坐实了“精明温州人”的形容，但总是不情愿被贴上“温州人做生意很厉害”的标签，我想的更多的是温州那些不曾被发扬光大的其他历史，总想介绍温州的人文历史。包括与理学、心学三足鼎立的永嘉学派，甚至没有温州烧酒喝就写不出诗的南宋大诗人陆游。

不说其他，光是“数学家之乡”这个名号，其实就是温州响当当一块金字招牌。而我的祖上，恰恰是近代温州教育起源的奠基者。

祖父杨悌先生留下来的文字里，有一篇《黄愚初墓志铭》，黄愚初者，就是中国第一份数学期刊《算学报》的创办人黄庆澄。

先祖父的这段文字如斯纪录：

君讳庆澄，字愚初，平阳黄氏。父省吾，国学生。君自少怀奇负异，翘然异于侪辈，好读书，涉猎广博，为文章下笔立就，老师宿儒见而叹赏，以为不可及，通知时务，有四方之志。尝从瑞安孙仲颂（即朴学大师孙诒让，在其“经世致用”“应时需”思想的指导下，所进行的救亡图存的实践对地区教育、交通、经济等的发展 做出了重大贡献。教育思想与教育实践上，主张新式学堂，抛弃科举；交通上，主 张交通工具先进化，促进经济、文明;经济上，主张利权自主。）征君学，征君深契之。元和汪凤藻为驻日使臣时，有修书荐君者，君遂东游日本，考其国政俗，与彼都人士上下其议论，着《东游日记》以归。其明年中日战事起矣，中国既创东事。光绪丙申丁酉间，海上报馆林立，君以研求实学当自明算始，创算学报于上海，中国之有学报实自此始。  

黄庆澄小时候就学于张家堡杨镜澄，杨镜澄是杨配籛次子，是我的曾叔祖，刘绍宽则是杨镜澄的外甥，杨镜澄创办的亲仁社学，许多人才在此受教育。也开创了温州教育现代化的先河，刘绍宽的《东瀛观学记》更是直接让东渡留学成为一时风潮。

此后，在刘绍宽、黄庆澄等人的薪火相传之下，故乡江南垟更是人才辈出，其中数学人才如温州第一位数学博士、中国现代数学的奠基者之一姜立夫（龙港麟头人，黄庆澄是其姨父），美国宾州大学数学系主任杨忠道（张家堡人，杨镜澄的族人）等。

政法人才更是不胜枚举， 如史学家杨悌（杨镜澄侄子，留学日本，回国中法政科举人，存世著作有《通鉴事纬》、《汉事绀珠》等，民国初年反对袁世凯称帝，与蔡元培、沈钧儒为浙江临时参议会同期议员），郑汝璋（东括底人，黄庆澄学生，留学日本，回国后中法政科举人），殷汝骊(金乡人，刘绍宽学生，赴日留学，后任段祺瑞政府财政次长)，郭心崧（张家庄人，刘绍宽学生，留学日本，以留 学生第一名考入京都帝国大学，后任民国邮政总局局长），钱文玑（尤家园人，刘绍宽学生，考入北京大学，后为中山大学 法学教授）。

数学是科学之母，而现代政法教育是现代社会规范的建立根源，可以说，这些从故乡走出来的先贤，为近代中国的进步奠定了基础。

其实温州历来是一个被视为“出读书种子”的地方。特别是宋代，温州创造了“进士登科数全省第一、全国第二”的“科举传奇”，永嘉学派是和朱熹的程朱理学、陆九渊的心学鼎足而立的三大学派。直到清末民初，浙江省内仍流传一个说法：“做生意靠宁波人，打官司靠绍兴人，读书靠温州人。”近代以来，温州出现了一大批读书人，形成了有全国影响力的知识精英群体。只是温州地处江南最边陲，许多在京城、省城甚至海外颇负盛名的学人往往不以“温州人”著名于世。

就连大名鼎鼎的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也是温州人陈黻宸以光复会老会员、国会议员的身份所力荐。陈黻宸（1859—1917），字介石，晚年改名芾，温州瑞安人。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政治家、哲学家和史学家，被誉为“浙江大儒”、“史学巨子”，与陈虬、宋恕三人是名重清末民初学术界的“东瓯三先生”。陈黻宸45岁考中进士，也是清末第一批政党之一宪友会的发起人之一，宪友会是清末清政府承认的全国性合法政党，成立于清末“立宪运动”时期，刘绍宽也是宪友会成员。陈黻宸先后担任浙江省谘议局议长、浙江省民政部长、民国首届国会众议院议员。

陈黻宸一生主要事业在教育上，除了温州各大书院外，还曾在上海速成学堂、时务学堂、杭州养正书塾、京师大学堂师范科、浙江公学、两广方言学堂、两广优级师范学堂、北京大学等处任教。陈黻宸被誉为“海内师表”、“文章事业震古铄今”，培养了大量的人才，著名学者马叙伦、许德珩、冯友兰等人均出自他的门下，且在教育界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民国时期中国的北京大学，曾经有非常著名的“温州学人群体”，北大“温州学派”的核心人物，就是有“海内师表”之誉的陈黻宸。他是改名北京大学后，最早到此任教的温州人，也是在北大讲授中国哲学史的第一人。

陈黻宸去世后，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亲书挽联：“数故乡人物渺然，若志三，若仲容，若平子，死别经年，而今又弱一个：得天下英才而教，在杭州，在广东，在北京，师承作记，相期共有千秋。”

后来渡海去了台湾的国学大师林尹，其叔父林损，是陈黻宸的外甥，也是当时北京大学“温州学派”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

北大还出了中国科幻界“教父”级别的作家叶永烈，叶永烈更是中国传记文学大家，出版著作高达三千五百万字，他正是先祖父杨悌的唯一女婿。

多年前曾在温州短暂任教，一次接受温州电视台采访，当时正是“温州模式”备受瞩目的时候，几乎全国上下提到温州，便以“中国犹太人”形容之。主持人非常自豪也有些自得地提到温州人的善于经商，是中国的犹太人，我蛮不给面子地提到，其实犹太人极其注重教育，我们温州人真正最像犹太人的不仅仅是人尽皆知的善于经商，或许还有历史延续下来的重视教育。

其实，历史的每一个时期都可以是转折点，在全球情势急遽变化的今天，回乡数日，见故乡日新月异，而内心所想的，不仅仅是彰显温州人过去的辉煌，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温州人的将来，这个地处中国东南边陲，三面环山，一面靠海的中国二线城市，瓯江、飞云江、鳌江三江入海，正是一个“川”字，先人筚路蓝缕，川流不息地在这里留下让人缅想的故事，我们又将给我们的子孙后代留下什么故事？

作为永远的温州人，我期待。

2024年5月13日于新西兰

作者简介：
杨仿仿，祖籍温州平阳张家堡（今龙港市张家堡）。新西兰作家、商人。 2004年参与创办中国大陆地区第一家民间骨髓库“阳光骨髓库”，第一任CEO（首席执行官）。二十一岁出版《美国的月亮》，著作有游记散文《窗外是黑海》、纪实文学《食殇》。参与编辑《通鉴事纬》并校勘。 游历全球七十多个国家，现定居南半球新西兰，为海外唯一中式火腿、中式酱油制造商，品牌在新西兰备受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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