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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青】我只是,有些轻轻地想你。

By 新西兰中文先驱网· 2017年04月05日 04:24

【宗青】我只是,有些轻轻地想你。

中文先驱专栏作家 宗青  今年清明,陪婆婆去老家靖江扫墓,顺道看望亲戚,乡下还有一个快一百岁的姨婆,婆婆最小的姨妈。

姨婆的祖屋在一个叫“新丰”的小镇子下面,我们穿过弯弯曲曲的街巷,又途径开满油菜花的乡间小路,在春日的艳阳里到了姨婆家。

姨婆率领全家到院子门口迎接我们,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人丁兴旺。儿女中的大部分都已经去其他城市或者靖江市区生活,老家的房子被翻盖成两层洋房,一楼是客厅和姨婆的起居室。

一条憨厚的大狗,被突然多出来的几十个亲戚吓得四处转悠,估计想找安全的地方藏身,女儿上前揪住它的尾巴。这让它更无助了。

亲戚们有的已经几十年未见,再见时,许多唏嘘。姨婆的大儿子问毛爸,你认识我吗?

毛爸说肯定不认识,又像认识。——事实上,他们在四十年前见过,那时,这位七旬老人正值壮年,毛爸还是漂亮的大眼睛孩子,穿着洋布裙子。

姨婆婆抱着杨阿毛细细看,不敢相信似的,她们的年纪,相差快一个世纪。一个已至期颐之年,一个新鲜饱满得像晨间的花骨朵,拥抱在一起,看着恍惚,又觉得感动。透过她们,能看到生命承前启后的两端。

老人的家门口是一条小河,小河那边长满绿油油的小麦地,远远地连成一片。表叔叔带着毛去地里放风筝,两人从田头跑到田尾,手里的线收收放放,广阔天地中很有作为的样子。

靖江和我的老家盐城都地处苏中,地理环境和人文环境比较接近。去姨婆家的路上,路边一家挨着一家各色杂乱的小店,墙面上或者玻璃门上,用大红色的油漆写上“零售超市”之类的字样,灰扑扑地标识出店面功能。

一直渴望出远门的我,竟然有些想家,老家的镇上就是这样的景象,镇子中央的桥口,还有一家美味到极致的烧饼店,名字也霸气得匪夷所思——“龙虎斗”。之后再没有遇见过更好吃的烧饼,或许是时光的滤镜令它美味的。

人生里最初的那十多年,奠定了多半的生命底色,之后我们努力想更好,更丰富,走得更远,然而记忆中的气味一直在,任凭走多远,还是不能忘。回老家时,我和毛爸经常把车停在公路边,买一份烧腊或者一包饼子,油盐都很重,也未必干净,可是我想和他一起分享我的少年。

姨婆家用来招待客人的午饭中,有蒸团子(甜咸各半,豆沙馅的捏成有尾巴的椭圆形,萝卜丝的是滚圆的)、青菜小馄饨、红烧大芋头和秧草烧河豚,都是本地的代表美味。婆婆说她饱得快晕过去了——七十多岁的老人也有年少时不能忘记的味道。

清明的意义,已经从寄托哀思渐渐丰富成四月踏青,拥有一个清新的春季。

“竹外桃花三两枝,蒌蒿满地芦芽短。春江水暖鸭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时”,酒店旋转门上印着苏轼的这首诗,春天自古就被深深地喜欢。

每年的清明,元旦,春节,小长假,或者长假,我都会很想我的小姨。也许我是一直在想她,所以没有特别的日子专门用来表达思念。这种思念,发生在每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有一次,在超市,我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韩国柚子茶,心脏突然像被针扎一下——小姨最后已经不能进食,只想吃点冰块,我妈和外婆就用这种柚子茶泡水,放在冰箱里冷冻,这样出来的冰块能略微有些甜味。

事实上,味道怎么样,对于那时的小姨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但是她的妈妈和姐姐,还是不忍看着家里最小的孩子吃没有味道的冰渣子。这种不舍得,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想哭一场。

前几天,我看我妈穿金戴金的,忍不住问她干嘛都披挂上,俗气。她说“我喜欢啊,你小姨也喜欢,我们小时候都想有很多首饰,可是你小姨没来得及……”我们都不知道怎么继续这场谈话。

到了一定年岁,几乎每个家庭中都会有一个猝不及防离去的亲人。我从来以为只会变老,甚至老去都不会,就像我妈一直是三十多岁的模样,我小姨一直是外婆家最小的孩子,但是我忘了,我有了女儿,我也从二十岁变成了三十多岁。时间一直在发生。

小姨一直遗憾没有看到我生孩子,她很想看看我的孩子长什么样子,责怪我拖拖拉拉,重要的事不知道紧着做。想起她的遗憾,觉得非常抱歉,已经没有办法告诉她,我有了一个多好的孩子。

很多的遗憾,没有办法弥补,所谓的来日方长,对于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来说,是极其残忍的一个词。当光阴充裕,如果爱谁,想念谁,千山万水,也要去会一会。“与她的最后一面,我没有赶上,此生的缘分就这样囫囵地做了了断。”——我在2014年的清明节时写。

小姨去世后,每年清明,我都会写一篇文章。翻看过去几年的记录,蓦然发现,我的悲伤已经浅了——小姨聪明,那时安慰我,不要紧,时间长了就能好一点。

真是这样。时间渐远,悲伤已经不如初时那么浓烈,我渐经事,情感再不像少年时那样波澜。

小姨在最后的日子里,始终竭力给我安慰,她几乎没有对着我哭过一次,一次都没有。每次打电话给她,她总是打起精神告诉我,晚上吃了很多,精神很好,不要挂念。

“我很好,不要挂念”,想起这个,多想大哭一场。

也许我不会忘了小姨,也许只有看见过离别和生死,才能得以明白清明。《岁时百问》中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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